|
第二,优先选择。管理者所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在价值冲突中进行优先选择。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西蒙以选择来界定决策,并提出“管理就是决策”的著名论断。关于文化对优先选择的影响,凭借一般常识就可以给出明确回答。有一则笑话,实际上反映的就是优先选择的文化差异。该笑话揶揄不同国度、不同文化背景下人们对幸福的不同理解和选择,称:美国人认为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自己持有的股票在纽约交易所上涨最猛,而法国人认为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同最好的情人共度浪漫之夜,俄国人认为最幸福的时刻则是在面临克格勃逮捕时发现他们搞错了抓捕对象,如此等等。尽管是笑话,却不无道理,而这个道理,是以文化差异为基础的。
管理活动随时都会面对优先选择问题。在中国,考验人的一个著名难题,就是当妻子和母亲同时落水先救哪一位?这种伦理选择,正是来自于价值上的优先考虑。企业管理中,总会面临着扩张与风险、冒险与保守、创新与守成等等选择;政府管理中,优先安排太空开发还是优先安排社会保障,优先发展大型城市还是优先发展中小城镇,等等。这种例子举不胜举,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优先选择的考虑权重,文化因素占第一位。尽管当代有着众多的选择的理性方法甚至数量方法,却不可能彻底取代经验和直觉的选择方法,原因就在这里。而且即使采用了理性方法或数量方法,文化也会对其起支配作用,尤其是理性模式的因子筛选和功能界定,更要受文化的支配。用最常见的食物选择为例,即使是营养学家,掌握了食物选择的各种理性方法,但他在选择食物时,起决定作用的仍然是所处的文化环境和由文化养成的生活饮食习惯。
第三,惯习支配。按照西蒙的研究,人的行为可以分为两种模式,一是“犹豫—选择”模式,二是“刺激—反应”模式。“犹豫—选择”模式是一种看起来完美的理性模式,但是,现实管理中由于各种各样的条件限制,尤其是选择的成本问题,使这种模式的实用性不强,而“刺激—反应”模式的简单性和快速性,使其更为常见。因此,在管理中,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的行为是类似于条件反射的“刺激—反应”模式。当代管理学家明茨伯格,也用自己的实证研究证明了这一点。根据明茨伯格对经理人员的调查,现实中的经理很少有“深思熟虑”式的行为,大多是直觉式的快速行动,因而,高度理性的学理推演对管理实践没有多大帮助。经理人员的这种行为模式,与其说是受管理理论支配的,不如说是受习惯支配的,而这种习惯的形成,与文化密不可分。文化影响着人们的学习、记忆和行为,并通过文化的积淀养成习惯,建立不成文的甚至下意识的规则体系。经理的习惯,是相应的组织环境和文化氛围与经理主观追求交互作用的产物。对于这种经过学习养成的习惯,社会学家布迪厄强调其习得性质,创立了一个专用词汇——惯习,即通过学习形成的行为准则。毫无疑问,布迪厄所说的惯习,是由文化决定的。这种有意识的文化积淀,对于现实管理起着下意识的支配作用,形成现实的管理风格。
第四,思维方式。人类不同于动物的地方,在于意识对行为的支配作用。恩格斯所言最笨拙的工匠比最聪明的蜜蜂优越的地方就在头脑,是对这种意识支配行为的最好说明。然而,工匠的思维,是所处的文化形成的。中国古代不乏能工巧匠,但最聪明的工匠,在中国古代的文化背景下,他可以苦思冥想殚精竭虑创作出精致的工艺品,却想不到蒸汽机的构思。他可以设计出庄严的龙椅,却设计不出舒适的沙发。文化限定了人们的思维范围,正如乾隆皇帝无法理解当时的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竟然是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一样,相应的文化使乾隆压根儿想不到国家可以无国王。再进一步,文化还形成了相对固化的思维模式。例如,许多学者都以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百家争鸣同希腊罗马时代的学术繁荣相提并论,然而二者的差别也是很明显的。赵纪彬对此有十分精到的总结,说:古希腊呈现出的是“智者气象”,而春秋战国呈现出的是“贤人作风”。一语中的。所以,以希腊为源头的思维方式,是一种“逻各斯”的方式,而以春秋战国百家争鸣为源头的思维方式,是一种“比兴”的方式(比即类比,兴即抒发,是《诗经》的创作方法)。中国管理活动中的思维,往往依赖于类比和直觉。甚至包括笔者自己撰文,也以类比式推理而不以逻辑式推理居多。显然,这都受赐于文化。这种由文化所形成的思维方式,具有相当高的稳定性。中国古代一直没有严密的逻辑学,唐代“因明学”的引进也未能引起多大反响,直到近代严复翻译《穆勒名学》,才开始在中国建立西学的思维模式。
这一过程,恰好说明中国文化的思维特色。而这种思维特色,对管理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
正因为文化对管理有着上述作用,所以,研究管理必须研究文化,不研究文化的管理学,反而匪夷所思。重视文化对管理的作用,是管理学的题中应有之义。但是,管理学研究文化,不等于沉浸于文化差异中重构管理学的文化大厦,而需要从文化差异中研讨管理学普适性的不同表达。毋庸讳言,随着社会的发展,管理学大厦有可能出现革命性重构,就像物理学中爱因斯坦体系对牛顿体系的重构那样,但是,这种重构只会产生于管理学自身的发展,而绝不会产生在文化研究中。
3.管理与文化关系的研究误区
本文不打算也不可能解开管理与文化之“结”,不过,梳理二者之间的关系,使我们看清楚这个“结”是如何环绕并相扣的,弄清文化对管理的影响机理,还是有一定意义的。这对于我们如何研究管理文化,并进而观察我们在管理与文化关系上存在哪些问题,能够提供一种新的视角。
笔者认为,目前国内关于管理与文化的关系研究,尤其是管理文化研究,存在着以下误区:
第一,管理学基础不足,导致管理文化研究缺乏必要的平台。这种误区尤其在非管理学科的研究者身上比较多见,特别是从历史、文化、文学等领域以“多学科综合研究”的姿态介入管理学的学者,极易进入这一误区。多学科研究确实是取得学术突破的一个重要途径,然而,这种突破必须建立在多学科的知识平衡上。如果只精通管理学之外一个学科,那么对于管理学而言,研究者还处于外行状态。这种所谓的多学科研究,实际上往往是把相关学科的知识体系和认知方法向管理学的生搬硬套。最常见的失误,就是并不具备管理学的基本原理,没有管理学的基本训练,甚至连泰罗、法约尔、巴纳德、德鲁克这些管理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和理论都不大清楚,一知半解,抓住其中的某个观点甚至是自己曲解了的观点,用历史和文化知识来抨击。常见的如动辄说西方的管理学建立在经济人基础上,而对社会人以及其他更多的人性假设观点视而不见,仅仅依据一知半解的经济人概念就竖立起一个批评的靶子,然后用文化领域的知识来创建人本化或人性化的“新管理学”。或者说西方的管理学是分析型的,而东方的某种文化是综合型的,可以使西方的管理学产生本质的变化云云。这样的“创新”,稍加观察,就会发现所谓的“新”没有任何学术上的实质价值。如对泰罗制振振有词的批评,很有可能连梅奥的水平都尚未达到;沾沾自喜提出的所谓整体论管理观,很有可能超不出卡斯特的见解。
第二,立足于文化式的经验总结,简单比附。这种所谓研究,实际上是把管理学拉回到前泰罗的经验水平。文化研究特别注重案例和实证,人类学的基本方法之一就是田野调查,历史学必须建立在经验总结基础上。在对管理学的文化探讨中,这种例证式的研究影响较大,甚至对管理学本身倡导的案例研究也有影响。这类研究,往往有比兴,无逻辑,以个案来挑战管理学的相关理论。管理学的建立和发展,恰恰是以科学的逻辑体系为依据的,离开了逻辑上的严密性,管理学也难以成为“学”。如果仅仅是把管理学变为“故事”,对这一学科的发展不见得有用却也无害,但令人忧虑的是,这种研究的等而下之者,还会把管理学原理搁置不顾,同时又把文化中的价值准则搁置不顾,只突出文化中的技巧和权术因素。这样的管理学文化研究,已经开始走向“厚黑学”或“权谋学”。
第三,试图用“天人合一”的传统思想,对管理学进行体系上的改造。在中国古代的文献典籍和思想传承中,“天人合一”与“天人相分”都具有一定的影响。所谓“天人合一”,在学术上具有把人文特色和自然规律融合一体的倾向;所谓“天人相分”,在学术上具有界定人为领域和自然领域明确边界的意图。无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实中,天人之间的融合在思想领域存在很大的困难,即使在现有的科学体系和人文体系中也是难以实现的。20世纪世界范围的“两种文化”之争,中国范围的“科学和玄学”之争,都反映出现有科学体系和现有人文体系在这一方面的某种不兼容。表面上看,这种争论似乎是追求融合,但实质上的问题,在于一方总是试图“吃掉”另一方(即用自己的准则替代对方的准则,这种融合不是真正的融合,而是斗争)。中国20世纪的科玄之争以及儒学与西学之争,在这一点上格外明显。科学要支配人生观,西学要“化掉”中学(即全盘西化),而玄学要强调自由意志,新儒学更要拯救西方的科学之弊。在这种争论的背景下,建立在文化研究基础上的某些管理学讨论,同样表达出这种趋势。如所谓的“中国式管理”,究其实质,是要用文化概念替代管理学的一般原理,管理和文化的“理一分殊”,“分殊”表达出来了,但“理一”悄悄地挪移到了伦理准则上。由此产生了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中国式管理”,究竟是管理学的分支还是伦理学的分支?所谓的“东方管理学”也有类似的问题,“东方”和“西方”在管理学的基本原理上能否一致?如果一致,“东方”何以立足?如果不一致,“管理学”何以称学?
第四,文化影响着管理学的发展侧重。不同国家或地区,由于存在文化差异,所面临的管理问题不一样,势必会导致其管理学的发展有所侧重,甚至有些管理理论,在发源地被忽视以至“遗忘”,而在别的地方生根开花结果。例如戴明的质量管理,当时在美国没有引起重视,而在日本得到充分实现。有“管理学先知”之称的福莱特,其合作思想被个人主义至上的美国人忽视,而在劳工集团发达的英国得以实践,在重视团队的日本更为发扬光大。管理学传到中国,也产生了一定的变异,被中国所接受的主要是以法约尔为代表的管理过程理论和以德鲁克为代表的经验学派。这种侧重的不同,不完全是缺陷,而是管理学克服移植过程中排异反应的必须阶段。在一定意义上,这种差异才是管理学真正的特色所在,而这种特色,不以排斥管理学的普适性为前提。文化研究在这一领域大有可为。
总之,管理与文化构成一个普适性和特殊性之“结”,这种“结”引发了管理学研究的实践与理论偏差。在管理学的发展中,研究文化是必要的,文化对管理活动有着巨大作用,有些方面甚至是决定性作用。不研究文化,管理学无以发展,然而,正是管理与文化之“结”,在中国导致管理学出现了一定问题。相应的偏差和误区,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使管理学离开了它的学术之基。管理学中的文化研究,需要回归管理学的普适性。
|